第83章 謝恩人

話說黛玉回府, 不多時潤玉也回來了。

姐弟二人在賈敏上房，一左一右挨着賈敏坐下。

先是潤玉有條不紊地将如何陪着柳湘蓮去順天府打探武秀才的考試規矩說了一遍，又說柳湘蓮打算先回理國公柳家祠堂拜祭祖上及父母, 待祭過祖先再安心備考。

賈敏點頭道：“想當年理國公也與你舅舅家一樣，是開國八大國公府, 如今卻落魄至此。你柳二哥自幼父母雙亡, 不僅得不到家族庇護，怕是不剛強些還要被那些宗族子弟拖累。好在那三姐兒是個烈性子, 嫁過去後大約也不怕那些難纏的落魄子弟。”

黛玉只默默點頭，她心裏還纏繞着方才那只青灰色的小狗, 和那個提着小狗離去的年輕男子的背影, 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堵在胸口, 酸酸澀澀的, 卻又無從究起, 只覺得那人的身量步伐, 落在她眼裏，像是看過千百回似的。

潤玉突然提高嗓門，像個孩子般跳起來, 興奮道：“太太和姐姐可知道，我昨日遇到了什麽人？”

“解元老爺又返璞歸真成小孩子了, 這般興奮為了什麽？”黛玉見弟弟活潑模樣，強行收回自己心思，笑起溫柔問道。

“昨日我本就想向太太和姐姐說的, 可為了柳二哥的事就給耽誤了。你們可知，今日柳二哥見那尤三姐是在哪裏見的？”

“你可是糊塗了，剛才不說了，借用張家隔壁鄰居的小院麽？”


潤玉嘿嘿笑, 故意作神秘，像說書先生那般背着手踱着四方步，慢條斯理地道：“你們可知那院落的主人是誰？”

黛玉嗔笑道：“這般故作神秘，難不成是神仙家不成？”

“姐姐可是說對了，就是位活神仙！我們家的活神仙！”

黛玉心中一動，莫名就想起今日見到的那位背着藥箱的藥郎，她福至心靈，脫口道：“莫非你找到了那位救我的恩人不成？”

潤玉一撩袍子坐回賈敏身側，喜滋滋地道：“姐姐與我就是心有靈犀，可不是！太太，我昨日找到了救姐姐的恩人了！”

于是潤玉一五一十地将昨日如何偶遇青華、如何确認身份，又與柳湘蓮誤入他的小院，今日又如何借用他的院子等等詳細講了出來。

他講得眉飛色舞，連青華低頭寫藥方時袖口滑落露出那顆小痣的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潤玉講完只覺口乾舌燥，喊着丫鬟上茶。

黛玉笑道：“解元老爺可是我們家大功臣，做成這般大事，我親手伺候你吃茶。”說着起身，親手倒了一盞茶遞給潤玉。

潤玉起身謝過，接了茶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道：“嘿嘿，這個祿我可是受了！”

賈敏也誇他：“這個偶遇的妙！我們尋了他那麽久，那日你拉着他不讓他離船，說要多留幾日要報答他，或留下名號好日後相見，可他那般古怪，什麽都推說，扯開衣袍就走了，就像是怕什麽追讨他似的。這些日子我們一直疑惑，這不，有緣自會相見，善人有善報！大師保佑，怕是聽見了我們家的祈禱，這才将恩人送到咱們跟前兒。”

潤玉補充道：“可不是！他還是神醫呢！還會配姐姐的荷香糖，昨日我與他說了，他今日就開始準備配藥了。”

賈敏想了想道：“我得親自去拜謝他！潤哥兒給我寫張帖子送過去，就說不日我帶你們姐弟親自拜謝恩人。”

潤玉摸摸腦門，遲疑道：“我先找華大哥說說吧，他性情灑脫，不拘小節，我們要是太隆重，不知道他會不會又要逃跑了！”

黛玉忍不住道：“那他明日不會又走了吧？”

潤玉嘿嘿笑道：“這次他跑不了。一是君子一諾，他答應我走不了，我信他。二來嘛，君子變通莫大乎四時，我可留了心眼，讓觀瀾帶着人日夜守着槐樹街，他若離開我必然知道。”

黛玉笑着搖頭：“這才是學則不固，我們潤玉也狡猾了。”

潤玉有點小得意：“嘿嘿，是太太和姐姐教導的好。”

潤玉的事說完了，賈敏把注意力轉到黛玉身上：“我的兒，怎麽從柴家回來便悶悶不樂？不是說與姣雲聊得很開心麽？”

黛玉搖頭：“沒什麽呢！就是覺得心頭怪怪的，不知為何。”她想了想道：“可能是回來路上遇到一只可愛的小狗，我與他玩耍許久，可是他被主人要走了，我覺得失望罷！”

賈敏道：“你們姐弟自幼就喜歡小動物，來京裏人生地不熟，也無甚玩處，潤玉馬上要去讀書不拘在家裏，你一個人也孤單，不若我找人給你買只小狗或貓兒來。京裏聽說貴婦人家很流行養那種京巴狗兒，可愛的很。”

黛玉窩進賈敏懷裏搖頭：“我不要京巴兒，我就想要那種耳朵尖尖的、青色皮毛、眼睛咕嚕嚕像會說話一樣的那種狗兒。”

潤玉笑話黛玉：“姐姐這就是看中別人的狗了！可你不知道那人住處，不若我去尋他，同他商量買回來就好了。”

“不要！”黛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麽，“我看他主人看着對他挺兇的，實則還挺溫柔的，主寵之間那種相處的和諧自然，就像、像那種數萬年的默契一般。總之，就讓人感覺很溫暖。”

賈敏拍拍她的手，笑道：“是不是就像你們姐弟相處一樣？”

潤玉不乾了：“太太這是什麽形容？人家是人和寵物，我和姐姐誰是寵物呀？”

黛玉打趣他：“那你說呢？難不成我做姐姐的是寵物麽？”

潤玉喪氣。

賈敏母女笑話潤玉一回，這才放他們姐弟回屋。

潤玉一路上還跟黛玉比劃，形容華大夫的親切與熱心，黛玉被他勾起好奇心，連連點頭附和：“你說的這般神奇，我定然好生會一會這位神仙大夫！”

翌日一早，潤玉便打發人送了帖子去槐樹街。

不多時觀瀾回話，說華大夫在院中曬藥，接了帖子只笑了笑，道了一句“随時恭候”，旁的再沒說什麽。

這日，賈敏便定了午後出門，帶着黛玉潤玉姐弟，她帶着黛玉坐了一乘青帷小轎，潤玉騎馬，沿着街巷往東市方向去了。

槐樹街果然僻靜，巷口幾株老槐的枝葉在風裏沙沙地響，轎子在盡頭那扇半掩的木門前停穩，潤玉先跳下轎來推門，回頭朝賈敏和黛玉擠了擠眼：“太太，姐姐，就是這兒了。”

黛玉踩着小凳下轎時，目光落在門框邊那道青灰色的門檻上，心裏忽然沒來由地緊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跟着潤玉邁進了院門。

院子不大，青磚地掃得乾乾淨淨，半架藥草攤在竹匾裏晾着，散發出清冽微苦的氣息。

廊下一只石凳，石桌上擺着一只粗陶茶壺和幾只倒扣的茶碗，一只青灰色的小狗正蹲在廊下打盹，耳朵尖尖的，眼珠子閉成兩條彎縫，蜷成毛茸茸的一團，身下的青磚在午後的日光裏泛着溫暖的光。

黛玉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是那只她記挂了好些時日的小狗！

青九像是嗅到了什麽，耳尖猛地一抖，整只狗從地上彈了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四條腿已經倒騰着往院門這邊撲了過來。

它沖到黛玉腳邊，仰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後整只狗像是确定了什麽似的，猛地往上一竄，兩只前爪搭上她的膝頭，濕漉漉的鼻尖往她袖口一拱，随即發出一聲滿足到極點的“咕嚕”，眯起眼往她懷裏一靠，渾然一副“你總算來了”的架勢。

黛玉被撞得往後仰了仰，本能地伸手接住了它。

那團溫熱的青灰色毛球落在她臂彎裏，沉甸甸的、暖乎乎的，鼻尖抵着她的袖口，像是要把她身上那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氣都吸進肺腑裏去。她低頭看着懷裏這只半點不生分的小東西，心口那股酸酸澀澀的悵然忽然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一樣，連帶着唇角也彎了起來。

潤玉已在喊，“華大哥，我們來了！”

黛玉餘光裏看見素布門簾一動，一個人從屋裏走了出來。

那人穿着一件半舊的素色長衫，袖口卷了兩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步子卻不緊不慢的。他擡眼看見院中的場景，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看見了黛玉懷裏那只正把腦袋往她臂彎裏埋的青灰色毛球。

他眉心跳了一下，大步走過來，二話不說，伸手便擰住了青九的後頸皮。

“下來。”他聲音低低的，帶着一絲無奈。

青九正沉浸在香囊的氣息裏，忽然被提溜起來，四肢在半空中僵直了一瞬，随即發出一長串不甘的“汪汪”聲，像是連珠炮一般砸向提它的人。

黛玉懷裏一空，那股溫熱的觸感還留在手臂上。

她擡起頭來，正對上那雙眼睛。

她怔住了，這感覺——

是他！榮國府後街上，那個人也是這般站在暮色裏，素衣布衫，一雙勁瘦修長的手從她懷裏提走那只可愛卻又賴皮的小狗。那時她只覺得那畫面熟稔，但又如風過無痕，他一直低着頭，依稀只能瞧見他濃墨的眉與挺直鼻梁，她有種沖動想瞧清他的模樣。

如今他就站在日光底下，面目清俊，斯文儒雅，長眉斜飛，唇角天然含笑，俊逸卻不顯輕佻，那種山水墨畫的濃妝淡抹總相宜，特別是有種靜山深淵的寧靜感，讓人安心。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襲來，像是有人在她心裏用細筆描了一幅畫，擦掉又描、描了又擦，最後留下一個化不開的輪廓。

青華把青九提穩了，那狗懸在半空，四只爪子蜷縮着，嘴裏的嗚嗚聲小了，可他擡眼看見黛玉的目光時，他擰着狗後頸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